习亚舟一回到博铺便带着俘虏又赶到了百仞滩,向驻扎在那里的执委会汇报了在马枭外海的遭遇,执委会对这一新情况当然非常重视。专门派赵行德又审问了刘大悟和一干头目,初步摸清了这次苟家的计划。反正刘大悟也是过来打秋风的,苟家并没有邀请他,现在为了保命,很爽快的便把苟家给卖了,为了争取“宽大”,刘大悟和他手下一干人等还表示愿意为大军带路,其实他们根本不清楚苟家庄在什么地方。
“这苟家胆子不小嘛,居然和这么多海上的巨寇都有瓜葛。”说话的是萧子山。
“听说他们本就是海盗们在岸上的窝家,没有瓜葛海盗们愿意把赃物交给他处理这种事在明末不算个事,晋商也算在半个天子脚下还敢私通建州,这海南的偏僻小县有个把勾结海盗的算个屁啊。”王洛宾思考问题更现实一些。
“在临高县那里确实算个屁,但在我们手上就绝对不是屁。”文德嗣接过话来。
王洛宾道:“怎么你有想法”
文德嗣说:“你没听那个姓刘的头目说的现在不是我有想法,是别人对我们有想法。”
王洛宾反问:“现在还不好说啊,毕竟所有话都是姓刘的说的,说不定他们还是去打劫苟家的呢。”
“以目前掌握的苟家的情况,他们家确实不是什么好鸟,这事就算刘大悟说的话不真,最多也是狗咬狗而已。”萧子山一向是紧跟文德嗣思路的。
“那是真要动手了”王洛宾看着文德嗣问到。
“不急,再等等看。”文德嗣神秘的一笑。
“等什么”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文总。
这时赵行德走了进来,告诉三人说李仕栋求见。
“这不就来了。”文德嗣又是一笑。
李仕栋告辞了吴明进后当天便赶回了家中,看到老母已经下地,深感这澳洲医术奇妙,更是下了决心要把这议和之事搞好。他当然还是没有告诉县里他早就和髡贼有过交道,而是借口这次去作战的三十多黎兵一个都没能回来,虽然都是熟黎,然而而今有家人找来询问,他虽然不是遵宪的什么都领,然而在黎畔却还有些威望,想化解此事。而且里老爷的理由找得很好若不出面解决此事,恐怕海贼未去,又生出黎变来。
李老爷倒是一向急公好义,所以县里也没去多想他的其他什么动机。县里当然也要有半官方的代表,但是这种事,官老爷们不方便出面,于是吴明近便指派了自己的师爷出面。
师爷姓张名济川,文昌府人士,是吴明进到本地上任后才入幕的,论对琼州地面的了解是更胜县里的各位老爷的,而且他在本地也还有几个亲戚。
原本虽然他赞成行款,然而自己却是不愿意参与的,毕竟这髡贼凶猛,好几百官军乡勇都奈何他们不得,自己这一去还不是羊入虎口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自己已经吃上这碗饭,去不去可就由不得自己的,张师爷倒也有些节操,做好打算便也不再推辞了,想着言语注意些总归不会错。
李仕栋倒是一个劲给他打气,说从其他人那打听到这伙海贼自称是南洋来的海商,还是大宋崖山之后,都是些讲道理的人,张师爷虽然对他的话将信将疑,然而这种情况下从心理学上讲他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李老爷所说的。
李仕栋的到来在文德嗣的预料中,但是他不确定李老爷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既然现在他已经到了,便可以准备穿越者的计策了。说到计策,文德嗣原本并不屑于使用。所谓善谋敌者,敌有十力而去其九;善谋己者,我有一力而可敌十。他一向认为有准备的穿越者其行事原则应该立足于谋己,而不在于谋敌,因为谋敌存在偶然因素,而谋己意味着平推,无压力的对旧势力的平推,所以在穿越前的推演中很多人提出过一些比较带有传奇色彩的计划都被他以冒进为理由给否决了。
现在,他需要先了解临高县对于穿越者的态度,如果对方聪明的话,是大可以在短时间内合作的。按照抓到的海盗们供述,这次苟家庄勾连了两广洋面上几家大海主,来的大小船只加在一起总有上百了,虽然中间有不少都是小吨位的广船、福船,吨位不到百吨,但是也有不少四百料乃至近八百料的大家伙,折算下来也是近500吨的大船了。这些大船中的大部分应该都会来自刘香部。大海主颜思齐死后,他的女婿郑芝龙和他的兄弟和几个铁杆继承了大部分遗产,一千二百支船只中的六百余艘,而颜思齐昔日的手下,郑芝龙的结拜兄弟们瓜分了另外五百余艘船。刘香当然也分得了不少,正是靠着这样的本钱才能在这两年里迅速扩张,刘香和郑芝龙、李魁奇等联手,不仅全灭了福建水师,还把自己的触角从潮汕伸到了整个两广,听说安南那边也偶尔有他们的身影。
其实从一开始执委会就考虑到了船的问题,在海南也好,还是未来开拓越南和东南亚航线,有现代船只都没问题,包括三亚的开发也是这么打算的。然而要在大陆进行贸易,却很难了,眼下的大明虽然各种败象逐渐露了出来,然而毕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大明的体量,在海南岛搞搞瞒天过海还成,要开着这无帆无桨的铁船去广州,难免不引起一片哗然,而目前穿越众的实力虽然要硬抗万把官军估计也能抗住,但一旦引起了大明的警惕,这发展就会很困难了,大明在对待外敌上可从来不讲什么理性,什么权宜,他甚至可能在辽饷外再征所谓的髡饷,虽然这必然会加速大明的崩溃,但在这个时代刚刚立足的穿越众可不敢保证有命能撑到大明的崩溃。
既然如此,那么进出广东贸易就必然要使用本时空的船只,这样就出现了问题,本时空南中国的船厂多在两广福建和江浙一带,海南岛这里既没有什么大宗的贸易品也没有太好的港口,所以就算想要招募本时空的造船工匠也不可得。而穿越众中间虽然有造船业出身的人,但是这些人都只有在现代船厂工作的经验,且不说一个现代船厂背后需要多少现代工业的支撑,光这资源的投放就是不现实的,更何况造出来的现代船只也不可能用于大陆贸易。
文德嗣最初的想法是征集此地的民船加装柴油发动机,但是说是征集,在当地土著看来跟明抢也差不多,他们肯定不会相信穿越者。而且这几天刚和官府见了仗,渔民们更是许久不敢到博铺来打渔了。原计划最迟下月底之前派往广州的贸易团就得出发了,结果这会儿船给送上门了。
抢海盗的船总与官府无碍了,而且这次据说来了近白条船的海盗,按刘大悟的说法这海盗总在千数以上,说不定有两千来人,这些人不说全抓,能抓一半也是人力,不要白不要。一旦马枭的盐场投产了,总不能每次都用带过去的渔船来运,带来的油虽然多,但是也得省着点用,短时间内石油开采与提炼这科技点可是没法点出来的。这上百条船如果能拿下大半,那穿越众的海上运力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小人见过首长。”虽然才不到一个月时间,也没被如何折辱,但是冯白劳已经彻底的服了软,就这短短二十来天时间,眼看着从博铺修到百人头滩的大路,全是堆土为路,不到三天就全部修好,他作为最早的一批俘虏也参与了修建营地。他好歹也是行伍出身,又有个官职,在临高地面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这髡贼从一开始给他的印象就和以往到此地的所有海贼完全不一样。
冯白劳有些见识,知道除了奇技淫巧外,这伙髡贼行伍也非常严阵,行事做派极有章法。就拿这修建营地来说,夯好地,那边就已经画好了线,不到两个时辰,便沿着线挖好了壕沟,壕沟刚挖好,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竹签木桩,还都做得一般长短粗细。再有铁丝网这玩意也让冯白劳很新奇,虽然“首长”们没让他去铺设,但是后来他还是找了个机会走到近前摸了摸,以明代的加工水平可做不出这玩意。
更让他觉得吃惊的便是蝴蝶刀片,这玩意的加工水平就算冯白劳这样完全没有现代工科经验的人也明白,这种螺旋形状的细长锯齿刀片可不是一般的工匠能做得出来的,即使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能把这么薄的铁片加工成这么复杂的形状,这玩意往铁丝网上面一挂,光看到就让人不寒而栗。
再说髡贼的火铳,被抓那天晚上他就已经见识过威力,但是后来从其他被抓的乡勇那里他才真正明白他要面对的是什么人。如果说之前他只是为了保命而努力为髡贼做工的话,在“劳动节大捷”后,他的态度就发生了更大的转变,因为他已经明白他的性命已经没有危险了,但是潜意识里有一种想法在支配着他更加努力的去为髡贼做事,他到没有存什么投贼的心思,说实话他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仿佛有一股魔力在驱使着他,总之他现在是心甘情愿的为澳洲首长们驱使了。
这边文德嗣听说李仕栋已经到了,还带了个县里的师爷,诚心要安抚他们,便让人把冯白劳叫了来。
“首长有什么吩咐”冯白劳一进门便朝着文德嗣一躬到底,这是他刚学的澳洲礼节,当然这鞠躬的角度是他自己琢磨的。
“县中这就要来人议和了,你可知我叫你来的用意”
“小人不是很明白,还望首长明示。”其实冯白劳心里明镜似得,只不过这是为官的技巧罢了,想着平时这种情况来这么一句县令老爷也是受用的,这澳洲的短毛老爷想必也吃这套。
当然他倒没看出这位文首长受用不受用,文德嗣只是不咸不淡的说到:“这些日子来你在营中,我等可曾亏待于你”
“首长们待小人实在是没得说。”冯白劳说的是实话,虽然在穿越者自己看来他们对待俘虏的方式还是有些粗暴的,但是这在本时空来讲根本就不算什么,光是这干活的人顿顿米饭,偶尔还能吃到鱼肉和海鲜在很多人眼中便是神仙的日子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亏待不亏待。冯白劳生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又揶揄道:“就算是县里征集民夫也没首长们这般的手面,就怕这么吃下去”他话没说完,文德嗣也知道他的心思,按照明末的情形,要是雇工的人家这么给工人们开伙的话估计就是不打算过了,他自然不知道穿越众的物资储备,文德嗣也不多话。
“如今正要用你来现身说法一番。”冯白劳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老爷可是要我与县里来人搭话”原本县中乡勇打败,他已经知道这行款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但是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后悔自己这话太聪明,难免澳洲老爷给他脸色。
文德嗣依然没有便显出情绪,说到:“县里派了一位李老爷和张师爷同来,商讨罢兵议和之事。要你一同前去,便是要做个见证,把我们上岸这些天的事情说与来人听。”最后文德嗣又跑出一个很有诱惑的条件,“闻知你妻子还在打听你的下落,如若果真能化干戈为玉帛,就此罢兵熄战,那也好早日让你夫妻团聚不是。”
对于夫妻团聚,冯白劳没什么想法,但是早日回家这可是他做梦都想的事情,他是有一官半职的人,家中一略有产业,不像一般贫民百姓。虽然这里有口饱饭,对于工作卖力的俘虏还发给一种流通卷,可以兑换额外的食物,但是毕竟这种人在矮檐下的感觉很是不好。听完文德嗣的话,冯老爷已经明白,澳洲人希望促成和平的局面,而他所要做的就是配合,便满口答应了下来。
百仞城基地指挥中心,这是这里为数不多的三层建筑,在最高层的指挥室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坐在桌边的是文德嗣、马千瞩、肖子山、王洛宾、李仕栋、张济川,赵行德带着冯白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为了保障交流的顺畅,熊卜佑也被叫来充当翻译。
一进营地,张老爷就发现这髡贼的营垒规划极有章法,他是文昌人,以往也常往来琼山县,见过府城的官军,可看这营里的人无论身形还是办事都比官军强多了,而且各做各事,也未见有饮酒作乐之类,更不见营中有人舞刀弄枪,心中暗自纳罕。
等被引进一座石制建筑后更是大开眼界,原本海南这里海边多有石屋,然而天然石头搭建的屋子普遍低矮潮湿,兼又采光不好。然而这石头屋子一进来便发现和外面一般,并无半点阴暗,仔细一看,发现这石室四面皆装有窗户,再一看,这窗上居然装的是玻璃,明代已经有玻璃从欧洲传入东亚,只不过限于制作工艺和运输不便,所以只是一些小玩意出现在市面上。
指挥部的玻璃很多都是船上空载吨位顺便带的,所以当用则用,而这么大幅面的玻璃窗户着实把张师爷给吓了一跳,李仕栋倒是第二次见到了,不过他上次只是看到板房的小窗户,这次看到这么大的,还是感叹了一番好大的手笔。
张老爷马上就发现这石头房子不仅结实透亮,而且居然有好几层,他们跟着一路上到三层才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一侧依然装着几扇大玻璃窗户,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百仞城面向县城方向的各种设置。照例说本不该让土著知道营地内的各种布置,但是穿越者们有自信在看过布置后更不会有人再打这里的主意,所以有意选择了这个营区最高的建筑的顶楼作为会谈地点。
“这澳洲人好大的手笔。”一进门便看到桌上的玻璃茶杯的张师爷直搓牙花子,他倒是学得快,这会儿已经跟着李仕栋改称髡贼为澳洲人了,只是背后还不肯加上老爷二字。
当然,对于李仕栋来说,这也算是很震撼的一个物件,上次他来并没有看仔细,加上走时又是天黑,现在他又对这伙澳洲人抱有了更大的兴趣。
现在这二人,加上冯白劳,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参加的这个会议的重要性,这个即将被载入穿越后本时空史册的事件在崇祯元年四月初四日立夏,公元1628年5月7日午后,转动历史车轮的齿轮被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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